一花知道

探索内心秘密

一个尼姑之死

昨天发了《傻闺女》故事的补记,有一位老师抗议说,不喜欢这个故事,太伤心了。我写时没有多想,回头看一看,确实太残忍。我说:“我会写一个欢乐的作为补偿。”但是刚刚闯入意识的,仍是一个不算欢乐的故事。甚至应该说,这是另一种残忍的故事。


声明:上图与内容无关。

这个尼姑,按辈分来说,我娘应该管她叫姑。那么,我该叫她姑姥姥或姑奶奶?我对农村那复杂的辈分和亲戚称谓总是搞不清楚。不管了,就简单点,下面称她为老姑吧。

这位老姑很小就出了家,出家的地方在附近的安国县,一家不大的尼姑庵里。在那个特殊年代,她被迫还俗,回到了家乡,也就是我母亲的娘家南寨村。回来后不久,她就嫁了人。再后来,她开始生儿子,总共生了三个。

时间过得很快,儿子们长大了,都成了家,各立门户。她也成了一个老人。和所有那个年纪的农村老太太一样,她不再下地劳动了,只是还做些简单家务,余下的时光就是和别的老太太一起打牌。

我对她们打的那种牌还有印象,是一种长条状的纸牌,印着古朴的图案。我特意查过这种纸牌的名称,似乎是叫马吊牌。百科网站上是这么解释的:“马吊牌,古代中国博戏之一。”

博戏,就是赌博的意思啦。我娘跟我说,这个老姑也跟别人赌钱,当然,不是大赌,赌额大概相当于现在几毛几分。你知道的,农村老太太总是给人碎碎念的印象,很少有不计较输赢的。但是她不计较。一个牌桌上,别的老太太都急得上了火,动了真气,她却输就输,赢就赢,总是不着急。总的来说,她输的时候多。

我姥姥跟她相比,反差就太大了。我姥姥属于那种火爆脾气,做事雷厉风行,眼里不容沙子。前阵子我大姨还跟我讲过我姥姥的一件轶事。那时我姥姥是村里的接生婆,谁家生孩子都找她去。所以,在生孩子方面,她可谓是见多识广。但是有一次,就连我姥姥这样的人物都被吓坏了。我大姨说,我姥姥跟她们讲过那次接生的事,那个女人生下了一个猫头鹰。

“脑袋上长着两只角,就像这样——”大姨跟我比划着,“眼睛这么大!”

当时,我姥姥在那家人的炕上,见到这个怪婴,吓得尿了裤子,把人家炕也尿湿了。她见那家人还想把这个新生儿包裹起来,气急败坏地呵斥他们:“还包什么包,快去扔了!有多远扔多远!”

我姥姥是另一种老太太,不同于这个老姑,也不同于其他碎碎念的老人。以后有机会再讲她的故事。这里提到她,是想与这个老姑做一对比,使老姑形象更鲜明一些。

总之,这个老姑做什么事都不急不忙、有条不紊地去做。

那年冬天的一个早上,她来到大儿子家,说:“老大,我快要走了。”

“娘,你要去哪儿?”老大问。

“哪儿也不去。”她换了个语气说,“我要走了!”

老大这回听懂了,停下手里的活儿,瞅了瞅她娘,说:“娘,你身子骨硬朗着,怎么说这话。快别说了,多不吉利!”

于是她来到了二儿子家,又说了同样的话。“老二,”老姑说,“你去安国县庵子里,把师父们给我请来,就说我要走了,让她们来接我。”

老二一听就急了,说:“娘,你怎么说这话!让村里人听到,还以为我们不孝顺你!”

老姑不说话了,就去了老三家。

老三正在搬大白菜。

“老三,”老姑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娘,等一会儿,我快搬完了。你先坐一会儿,在我这儿吃晌午饭。”

老姑就坐在屋门槛上,看着老三在院子里忙活。

老三干完活儿,见她娘还坐在门槛上,像刚才那样看着他。这时候已经晌午了,他想着娘还等着吃饭,就赶紧走过去说,“娘,屋里去吧。”

他娘没说话。老三这才注意到有点不对劲儿。走近了看,才发现他的母亲眼睛一动也不动。原来老人已经去世了。

老三赶紧去叫人,老大老二都来了。老二这才想起来娘对他们说的话,于是赶紧去几十里地的那个尼姑庵里请人。

来了好多比丘、比丘尼,他们念了经,把老人火化了。

我娘说:火化以后,出了好多舍利子!

我娘跟我讲这事时,我还是小孩子,只是感到惊叹。

我说,那些舍利子呢?我的意思是,怎么不留下一颗两颗呢?

得到的回答是,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
小时候,我是不懂事啊。那时只是对奇怪的事感到好奇。实际上,就算我还不懂很多事情的意味,它们却已悄悄地参与我的世界观的构建。

我所谓的世界观,是指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领悟。在我看来,这个世界并不是单一的,每个人心中自有另一个世界,世界之多,就如人数之多。而在粗糙的公共生活中,许多世界是隐匿的,它们细微如花蕊,自行其是,只有少数在偶然机缘中,才展现一瞬,令我们感到惊奇。

2017年07月11日01:42: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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